疫情期间的“云端”对话

XX同学:

听说你因为疫情被困在家中,暂时无法再赴英伦,我颇感意外。但转念一想,此刻海外疫情形势也很严峻,飞机还是密闭空间,短期停留在家中也未必是坏事。只是,这疫情变化很快,那种看不到头的感觉,发生在谁身上都不会好受。而恰是这种不安全感与不确定性,让我感到我们身处在一个全球化的时代。

你来信问我对你居家自学的建议,这倒是让我有些不知如何回复。一则我们专业相去甚远,而在这个学科精细化的时代里,隔行如隔山,我是不太敢对你的专业学习有所置喙的;二则我总觉得这会儿并不是一个探究专业的好时候。大家都关心疫情,信息泛滥造成“人心不定”,其实很难真正静下心来思考专业。就是说,既往我们认为重要的问题,如今可能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。

那么,在这段时光里,我们该怎么办?总不能任由疫情信息“轰炸”,眼看着时间白白流走吧。如果你愿意听我的建议,我倒是可以谈几点自己的看法。我的建议会偏宏观一些,大概也能代表我对此次疫情的粗浅认识与反思。

自处的意义

在疫情期,我们都自觉“隔离”于这个社会。不知你是不是和我一样,特别想念原来那个“社会”,想念那里的车水马龙、人声鼎沸。都说留学才是“好寂寞”,回国则有“真快活”,可这“快活”也不见了。我一贯坚信人是社会的动物,要在群居中才能找到自己的价值。

我特别欣赏一位同乡先贤,他是南宋的状元郎陈亮。他才气豪迈,辛弃疾曾与他痛饮于鹅湖十日,纵论天下大事,留下“醉里挑灯看剑”的名句,被传为文坛佳话。这几天,我又读《陈亮集》,忽然意识到这位老乡一生求官,却终身未能如愿仕宦,有一个问题就是他太把自我安顿于社会。此人性情豪迈而不知收敛,议论风生却未能内省,走的路子看似汲汲于功名,醉心于事业,实则恐怕还是缺乏内敛之功。他最看不起“世之学者”只知“道德性命”,而“不知事功之为何物”,但其文字却多有焦躁之意。

今人若只将身心安在“利欲场中头出头没”,结果很可能是彻底失去了与自我对话的能力。很多时候,他们只能孤独地刷屏追剧、网购打怪。一个没有丰富内心世界的人,读书对他来说,只有两种意义:考证或是消遣。如果你要把这段时间的自学变成这种“读书”,那我还真给不了什么像样的建议。疫情虽暂时隔断了我们与社会的关联,却恰好给了我们一个学着独处的机会。你不妨借此学着与自己对话,让自己有居敬涵养之功。德国学者韩炳哲在《在群中》里说,数字人的集体行动模式却与动物群相类似,极其仓促和不稳定。要避免这种不稳定,好好利用这段时间的独处,就显得尤其重要。

专业的责任

我不是要你断绝与外界联系的渠道,“一心只读圣贤书”。你当然要保持对疫情的高度敏感,不仅如此,你还要把自己的专业尽可能地与疫情关联起来思考,你擅长的领域,将会为此次疫情所改变多少,你的专业能为改善疫情造成的影响做些什么。

你要相信,这是一个万物互联的时代,每个专业都有可能助力于同一件事。疫情暴发初期,海外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,排华、反华的势力有所抬头。我正义愤填膺的时候,美国佛罗里达大学教授肖樱给我来信,邀请我一起为改善海外媒体对在中国发生的疫情的报道,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。我们商定,在国外社交媒体平台上各开一个帐号,组织学生翻译中国主流媒体的真实报道,包括文字、视频和图片,向世界展示中国人在抗击疫情中作出的巨大贡献。我们把这个行动命名为“We Care(我们关心)”,肖樱还写了句补充说明,叫“Put harm down,lift people up(勿伤害,请关爱)”。在开篇文章里,我们写道,我们不止于关心那些冰冷的数字,我们更希望触达前方以血肉之躯铸就抗疫长城的平凡人心。这是一场人类的灾难,人类的命运,在病毒面前,理应缔结成一个坚实且温暖的共同体。很快,来自英国、韩国等地的学人纷纷加入了我们。虽然关注者至今仍不算多,但我们的努力确实换来了回应。

无论哪个专业,都有其对社会的责任。毋宁说,恰是对社会的责任,构成了每一个专业成立的理由。你要问我自学的建议,我倒是想劝你借机仔细阅读、思考一下自己的专业史,看看你的学科领域曾经为这个世界贡献出何等崇高的成绩,而你又将在这一成绩之上做出些什么。社会是有不同面向的,连“游戏”专业都隐喻着社会的某些期待。我很希望你厘清这种“期待”,在自己的专业道路上,越走越接近人类的整体未来。你终将融入其中,而我,愿你成为一个闪亮的名字。

深沉的自由

我是不是把话题扯得有些过于沉重了?你大概要讲,西方国家强调自由,这种沉重的责任意识,实在有些过时。我认知的现代社会,恰与这种观念相反。人类是一个很矛盾的物种。它的每一次进步,都伴随着悖论的产生。就拿“全球化”来说吧,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,就暗含着“逆全球化”的可能。上世纪60年代以来,人类学的持续繁荣,正见证了“地方性知识”的崛起。在今天,“恋地情结”与“乡土景观”有着至高无上的现代合法性。你首先是在地社区的一员,其次才是全球社会的一分子。自由,是有它扎根于其中的土壤的。

就像以往,我们都习惯以“理性主义”作为现代的开端,它是启蒙,是对传统的祛魅。可是,在这次疫情中,我却看到了另一种“悖论式的现代”。那就是按照理性,我们应该与来自重点疫区的同胞隔离开来,我们害怕与任何一个陌生人近距离接触,甚至也尽量减少与熟人的来往。可是,我们又前所未有地关切着他们,我们无数次被疫情中的光辉身影所打动——好几次,我都恨不得“弃文从医”,我特别想与他们站在一起,并肩抵抗病毒,为人类这个群体的存活尽一份力。这种现实中的彼此“隔离”与情感上的彼此“交融”,才是真正的“现代”。

这是风险社会里的“现代”。所谓“风险社会”,就是要求人必须适度保持这种悖论的张力,保持对风险的警惕,既隔离以求自保,又交融以求共存。它当然也要自由,但这种自由最终是要与全人类站在一起,乃至要与整个宇宙万物融为一体。陈子昂《登幽州台歌》“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”,想要表达的就是这样一种深沉的自由,它让个体的渺小融入宇宙的无穷之中,那么,这种渺小也就成了伟大。这是中国文化特有的精神追求,个人与世界达成彻底的同一,才能真正实现自由。在此次疫情中,我总是想起王阳明的那句话,“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”。这真是一种深沉的悲怆,一种人文精神的高昂。如果你也能在这段特殊的独居日子里,学着感受这种深沉的自由,那么,我相信“出关”后的你,会对留学生涯有更深的体会。那时,你一定会与先贤一样,悲悯地面对整个世界。

闻铎

二二年X月X日

(作者曾留学美国,目前在国内高校任教)

来源:《神州学人》杂志,作者:闻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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